《发疯妖道的吃人手札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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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法大会当日。
登记处的长案前,木号牌码得整整齐齐。魏若挤上前,伸手摸过一块木牌,镂着一个“辰”字。
她攥着木牌,向内场道场行去。
萧鼓鸣,人影参差。
偌大的圆台,已被白石墙切割成无数隔间。每一处隔间边角立着矮柱,柱顶悬着小小旌旗,写着场次。
极远处的观礼高台,华盖之下,面容都模糊不清。
魏若寻到辰门的隔间。
推门而入,地面铺刻着偌大八卦纹路。
乾、坤、坎、离、震、巽、艮、兑。
她依照木牌背面的刻印,立在乾位,石面微微一沉。余下六个方位,陆续有人踏入,有人抬眼朝她微微颔首,亦有人神色漠然,目光扫过便移向别处。
唯有坎位,始终空空荡荡。
“道有三百六十旁门,旁门皆有小果。”虚空之中,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,“今日万法较技,钟声三鸣,同时启阵。率先踏出八卦阵门者得胜,三百六十优胜者,得入天门之资。”
话音落罢,四下归寂,只待钟声响起。
镗——
灵光顺着纹路流转,绕八方完整巡行一周。魏若余光扫过空荡荡的坎位,心想那人恐怕不来了。原来还可以不来,早知她也不来了。
镗——
八卦缓转,一股暗流裹着众人微微侧倾。魏若脚下发力,稳稳收住重心。身侧其余人各式术法起手式已然摆出,衣袂猎猎。
镗——
三响落毕,箭在弦上,势无回转。
咔嗒、咔嗒——
忽地,一阵脆响,四方的六人接连失力倒地,如同脱力一般,一具具软塌塌铺散在地。
魏若:“……”
略一迟疑,她也顺势躺倒在地。
咔嗒、咔嗒——
她侧身蜷卧,只眯开一道眼缝。
一双青蓝皂靴,自八卦阵的边界踏了进来。来人步履奇异,脚尖先轻轻点地,而后脚跟缓缓沉落。
男声悠悠垂落,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戏谑:“哎,一群臭烘烘的人打架有什么好看的,再怎么打,还能打出花来吗?对不对?”
四下宁寂,众人倒地,无人应答他这番言语。
那人也不在意,自顾自开口,调笑着:“难得又相逢,也算得几分缘分。小妹妹,哥哥带你去见见世面,如何?”
魏若阖紧双目,仍旧佯作昏死。
咔嗒的声响忽而停在她身前。一阵咸涩的风,钻过她眼皮留出的细缝,拂得眼睫发痒。
“喊你呢,还装死吗?”
魏若微顿,才微微掀开眼。撞入眼底的,是悬在蓝色腰带上的一串贝壳,珠母贝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虹彩,轻轻晃荡,发出“咔嗒”声。
视线顺着腰带往上,朦胧光影之间,恰似鬼灯一线,露出桃花面。
那人正蹲踞在她身前,脸孔微微俯近。卷曲的乌丝垂落额前,细眉秀鼻,雌雄莫辨,一双眸子含笑,如双瞳剪水。
一阵咸腥的风扑面,魏若被吹得眯起双目。
待她再度睁开眼,周遭一变——
四下平沙无际,细绵如雪。灰蓝天际,重云沉沉压落,沧海奔涌于前,万顷波涛,皱若揉绡。
冷湿的沙贴着她的面颊。魏若撑地坐起,指尖一陷,触到万古淘洗的沙砾,教人分辨不清虚实。
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嗤笑。
魏若猛然回头。那男子立在数步之外,赤着双足踏在白沙之上,那双皂靴被随手弃置在旁。
“你是谁?”魏若满心戒备。
那人抬手捂住心口,头颅微斜,故作受伤:“唉,小妹妹,你竟不认得我了。我原以为,但凡见过我的人,必定过目不忘。”
魏若看向那串贝壳,想起前几日在论道台之下,那道起哄的声响,嘴上却道:“我怎么知道你是谁?这里,也是考核的一部分?”
他扬声一笑,向后退开数步,身子向后仰倒,扑通一声坠入沧海。
魏若弹身站起。
落水之处浪花翻开一朵白花,转瞬便平复无痕。
魏若踌躇,行至滩边眺望,茫茫碧波之上,不见半分人影。少顷,几件蓝布衣衫自水底悠悠浮起,被海潮托着,缓缓向着岸边漂来。
她眉头蹙起,想要捞起那件衣袍。指尖才刚触到布料,一道浪涛毫无征兆轰然翻卷,将她整个人拖拽入水。
她来不及闭气,咸腥的海水直灌满口,连咳嗽都无从发力。手脚慌乱划水,竭力想要上浮,腰间却陡然被什么狠狠箍紧。
魏若下望,一圈蓝鳞正紧紧缠在自己腰际。水下那人抬脸,卷曲的黑发经海水浸洗,竟褪作幽蓝,海蛇般漂荡,瞳仁湛蓝。
魏若一惊。
她确确实实见过他——靖玄司地牢之中,被囚禁浸泡的那条人鱼。
肺中残存的气息飞速耗竭。
危急之间,魏若稍一凝神,低下头一口咬向那层蓝鳞。鳞片如铁,牙根发麻,鱼尾分毫未松。
人鱼忽然张开唇,眉眼蹙起,吐出一串串细碎水泡,眼珠向上翻,在水底摇头晃脑。
他竟是在学她。
水下,他朝她勾了勾手指,唇角噙着笑意,明目张胆的挑衅着。
魏若胸口起伏,腾出一只手,探向腰间蓝布储物袋,摸出一物。
一柄寒光摄人的匕首。
刹那,人鱼脸上的笑意微僵。巨大鱼尾猛地奋力一甩,一股巨力直接将她狠狠推离深水,抛向海面。
魏若冲破碧波,咳出海水,跌落在浅滩之上,伏在沙地,剧烈地喘息不止。
人鱼自海面探出半颗头颅,向着岸边漂浮的衣袍游去。魏若眼疾手快,疾扑上前,一把将那堆衣衫捞在手中,团作一团,扬手远远抛向沙滩深处。
人鱼顿住身形,抬手撩开湿漉漉的发丝,好笑道:“怎么,你以为这样,我就不敢上来了?”
魏若生怕他当真光着上来,连忙转开话头:“那个……人鱼,你到底想干嘛?”
半截幽蓝的鱼尾翻出海面,水光顺着鳞刃簌簌滑落。
“人鱼?这称呼着实难听啊。”他唇角微扬,“喊我蓝珠,或是……哥哥,也无妨。”
蓝珠继续以指梳着头发,“至于想做什么……只是碰巧遇到,想跟你玩玩。”
“这里是哪里?”
“忆海,我的记忆。算是……我的家吧。”他伸手又拨了一下落在脸侧的湿发。
魏若擦了擦脸,“你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吗?”
蓝珠唇角噙笑,手指拨弄腰间缠着的贝壳,贝片相撞。
“因为啊,因为你是人,因为你的这双眼睛,更因为……你是崇山的人。”
魏若眉头紧蹙,心中暗忖,莫非他与崇山素有旧怨。
“崇山又不止我一人,为什么偏偏盯上我?”
水中鱼尾悠然摆荡,搅起一圈圈涟漪,蓝珠笑意直白:“因为,你最好欺负。”
魏若一噎。
四下安静。待魏若心神一醒,才惊觉自己竟已然浮悬于汪洋之中,方才的沙滩无影无踪。
蓝珠近在咫尺,神态从容闲适。这是他的忆海,这片天地,尽由他执掌。
人族个个心思叵测,贪念滔天。雍都于他本就是棺椁,苟活的时日已然不多。偏偏天意弄人,叫他逮到一个崇山的人。从前他们怎样磋磨他,如今,便原样叫她尝一遍。
魏若尚未来得及出声,左肩猝然传来一阵锐痛。
蓝珠张口,狠狠咬在了她的肩头。
魏若浑身猛地一颤,握着匕首的手本能发力,径直朝着他脊背刺去。刀刃毫无阻滞,轻易便陷了进去。
刀尖划破薄肤,钻过骨节缝隙,直直落进根根肋骨之间。他的脊背并无皮肉,只有一层薄皮蒙在骨架之上。
蓝珠力道不断加重。
尖利的齿尖,深深陷进血肉,咬烂血管,温热的鲜血被他一吮一吸地咽下去。
好痛……
她心里清清楚楚,不会有任何人赶来救自己。
她拼尽全力,也扯不开身上的人。
巨大的鱼尾再度缠绕上来,一圈圈箍住她的腰肢与双腿,步步收紧,勒得骨肉生疼。
一身鲜血和符箓,面对并非邪祟的人鱼,在此刻全然失去效用。她发不出半点呼喊,耳畔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。
剧痛之中,魏若莫名有些想笑,心底腾起一股荒谬,竟不再挣扎,反倒微微前倾,主动迎了上去。
她仰头,死死一口咬住他的脖颈。
人齿不及鲛齿锋利,却咬得极紧,分毫不松。她学着他的模样,贴着温热的肌理,缓缓吞咽着他颈间渗出的幽蓝血液,微凉微腥。
以痛抵痛,以血还血!
蓝珠力道陡然一顿,转而哂笑,胸膛低颤。
昔年,他嘲讽人族孱弱不堪,皮肉脆弱、筋骨软绵,最是娇弱多病。他那妹妹却反驳,可偏偏这群渺小的肉身,能凭心念缔造种种,高居众生之上。
就是她这份对人族的轻信与向往,亲手葬送了自己。
本该自在逐浪、纵游四海,最后却乖乖困入人间俗世,学着做人妻,盼着被呵护、被偏爱,终落得满身疮痍。
一念痴往,沧海不归。
思及此处,他眼底的笑意满是阴戾,痴痴呢喃:“再用力一些。”
蓝珠齿尖收力咬合,破碎的人肉,鲜血源源。
他沉溺在这极致的痛与血中,扭曲又愉悦。
你们人族最擅掠夺、最擅驯化。
今日,便看看究竟是谁,先吞掉谁!
魏若只觉心血翻涌,脑中嗡鸣,眼底发热。
愈痛愈咬,愈苦愈争。
她终于撕下一小块皮肉,咬牙咽下了第一口。
软肉入腹,眼前忽然一闪。
蓝碧万顷的海面之下,自己变成了一条蓝色的人鱼,与一尾翠绿的人鱼并肩溯浪而游。绿尾人鱼侧过面庞,正浅浅含笑。
蓝珠咽下一口血肉,复又张口,继续撕扯她身上的皮肉。他一边噬咬,一边放声大笑。
人与鱼死死绞作一团,盘绕纠缠,翻滚扭动,几乎和蠕动的肉泥别无二致。
蓝与红,糊满两人的唇畔面颊,狰狞又丑陋。
一块血肉,一段旧忆。
魏若一心想要辨清幻象里那张面容,低下头,狠狠啃向他的脖颈。
光景翻涌,她恍惚间化身成那条蓝尾人鱼,正同绿色身影,在珊瑚丛间追逐躲藏,嗓音温软,轻声唤着:“绿珠。”
一幕幕画面飞速更迭,流转得太快,来不及细细看清,便转瞬掠过。
终于,魏若看清了那绿色的身影——
卷曲绵长的翠色长发随海水悠悠浮荡,修眉联娟,丹唇外朗,皓齿内鲜。
美人于碧波之中临风一笑,缓缓抬眸,眼尾微垂,长睫簌簌,似浸一眶寒水。
魏若一震。这双眉眼,竟与自己有七分酷似,唯独那瞳仁,是一汪翠碧。
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。
二人肩膀被撕咬得几乎见骨。
魏若口中含着一片薄肉,喉结轻滚,落入腹中。幻象之中,绿珠正对她张口呼喊,四下海水喧嚣,听不见半分话音,只有口型。
魏若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动,下意识依着那口型摹仿,一声轻细的呼唤:“哥……哥。”
蓝珠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,松开了咬在她肩头的牙关。
眼前之人尚是一副年轻的模样,容貌和妹妹的明艳并不相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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